一口鲜血留在了睡垫上。

那是4月16日下午3点多,广州一位妈妈把一张照片发在了“芝士小馄饨”用户群里,绿白格子的睡垫上,有白云、蘑菇和小动物的装饰,其中赫然摊着一片血红,来自她刚刚三个多月的女儿。

这位妈妈曾在训练机构“芝士小馄饨育儿经”购买了婴儿睡眠课程。

两小时前,她在群里求助。她通过监控发现,女儿变成趴睡姿势,手脚用力摆动,左脚卡在了睡床一侧,同时放声大哭,又试图抬头而不得,脸深深埋在皱起的睡垫里。群里的回复半是安慰,半是敬佩,敬佩这位妈妈孩子刚刚三个月,就成功“解锁了趴睡”。

群里的声音让这位母亲稍稍安了心,可一小时后,女婴哭声停止,母亲先是称“怕她闷死去”,但又感慨“她解锁了”,担心“感觉脸正朝下呀”。再过一小时,她在群里说,叫孩子起床吃奶时发现,女儿嘴唇变紫,口鼻流血,已经没有了呼吸……

三天之后,涉事机构“芝士小馄饨”在微博证实孩子身亡,也承认这名母亲曾购买过相关课程,课程已在15天前结束。但该机构称,该婴儿死亡“直接诱发因素”并非趴睡导致的窒息,具体死因不宜透露。

一位购买过同样课程的妈妈说:“最让我们后怕的是,差一点我们也成为了她。我经历了这些,我要把我的心路历程说出来,我不想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

文 | 徐晴

编辑 | 钟十五 萧祷

运营 | 肖睿

“救命稻草”

孩子满月之后,晏清没睡过一天好觉。

每天晚上八点半,她会拉上卧室窗帘,关掉灯,好让孩子入睡,但这样的“仪式”从未奏效。晏清和母亲得轮流抱着,她抱上半夜,母亲抱下半夜,不能说话,不能玩手机,不能上厕所。即使手臂麻木腰酸背痛,也不能放下。稍稍晃动一下,孩子就醒了,马上号啕大哭。

孩子哄不好,晏清一度产后抑郁,她抱着孩子一起哭。直到一句分享语打动了她:10天,1999元,你和你的孩子可以睡个好觉。

母乳、睡眠、辅食,是困扰妈妈们的三个核心问题,其中最难解决的是睡眠。晏清看到的分享来自“芝士小馄饨育儿经”,在咨询中,工作人员说:我们群里的宝宝都是作息规律,睡眠极好;宝宝睡眠太差会影响生长发育;不要因为你的犹豫不决和毫无经验耽误了宝宝。

张敏则是在一个母婴群里发现“芝士小馄饨”的。一位群友发来了一个二维码,说是自己的亲身经历,睡眠引导确实有用。张敏扫码,进入了一个“学霸答疑群”,群里新手妈妈居多,缺乏育儿经验,家庭也不能给予过多帮助。

她的孩子也很难哄睡,抱在怀里,要轻轻摇晃二十分钟才能进入浅眠状态,再抱着半个小时才能放到床上,不到一个小时又醒了。一听到孩子有穿透力的哭声,张敏就立刻紧张起来,脑袋嗡嗡作响。

有亲戚来做客,看到孩子在哭,便责备张敏。儿童保健的医生也曾对她说,睡眠会影响孩子的生长发育,一定要让他好好睡觉。

不被理解,也没人能依靠。爱人和父母各有苦衷,责任压在她一人身上,张敏的情绪释放不出。有几次,她甚至想带着孩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图 / 视觉中国

直到进了群,同病相怜的妈妈给了她安慰和信心,大家抱团取暖。“我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张敏说。

“芝士小馄饨”主打课程正是睡眠训练。在它们的课程体系里,睡眠训练叫“育儿引导”,形式分为“一对三”和“一对一”两种。看到许多妈妈分享的成功案例,张敏和晏清都心动了。晏清花了1999元购买了一对三的课程,群里有另外的两位妈妈和三位老师,其中一位老师上课,两位老师答疑。

育儿引导没有线下教学,十天的线上课程共有三个步骤。第一步是“断夜奶”:2-4个月宝宝必须在老师要求的时间段里喝夜奶,4个月以上的宝宝则必须断夜奶。“这是孩子在查岗呢,看你在不在。”老师们解释,只要白天吃饱了,孩子可以不吃夜奶。

第二步则是“安抚降级”。在老师的话语体系里,最高级的安抚是“奶睡”,婴儿含着妈妈的乳房或奶嘴睡着,接下来是“抱睡”“拍睡”“坐睡”。一步步顺下来,才算降级完成。低阶的安抚是“嘘拍”和“白噪声”,“嘘”声是“人工制造的白噪声”,频率恒定有助于睡眠。

第三步的“不干预”是最有争议的地方。经过训练后的婴儿不需要妈妈帮助,可以依靠白噪声入睡或自主睡眠。老师们说,如果婴儿还哭闹,让他知道哭没有用,就会乖乖睡觉。

老师们一直强调“放电”,意思是让孩子一直玩一直动,消耗掉“电量”,这样可以顺利进入睡眠。

可晏清的孩子月龄小,不能坐,老师让她拉着孩子的手臂帮他坐起来,在孩子清醒的时间里连续做40个。如果妈妈不坚定,则会被老师视为拖后腿,“那就等着宝宝晚上哭”。

“芝士小馄饨”发给妈妈们的宝宝“ 放电”训 练计划。图 / 受访者供图

质疑

上了几天课,晏清觉得不舒服。“断夜奶”“放电”“解锁趴睡”……这一套名词听起来很高端,但仔细一问,老师讲不出其中的科学原理。

还有“不大哭不干预”也让人摸不到头脑。——老师还将孩子的哭泣分为“有需求的哭”“没有需求的哭”“突然大哭”“哼哼唧唧地哭”,家长要学会辨别出每一种哭声,并秉持“不大哭不干预,大哭延时2-5分钟干预”的原则处理。

10天课程很快结束,妈妈们都被拉进“VIP回访群”里。在这里,妈妈描述的大部分哭泣都被评估为“没有需求的哭”。老师教导妈妈们,孩子边哭边吃手指,是在自己安慰自己。有的妈妈反映孩子的脚卡在床的栏杆里哭了,老师会说,“没事,孩子有自己的空间感,他自己会出来的。”“多卡几次就知道了。”

老师们不断向妈妈们重复:你要当个拖后腿的妈妈吗?你不坚持底线,就要安抚升级,以后还得“抱睡”“奶睡”。你要那样吗?你要是忍不住,给宝宝“奶睡”了,那醒来跪地道歉:妈妈疯了,给你奶了。

这一套话语曾让晏清感受到了“后果自负”的意味:不听老师的话,孩子会不断地“倒退”,回到当初让她以为是“噩梦”的状态。

图 / 视觉中国

张敏也曾经查阅资料,怀疑这就是哭声免疫训练法——“哭了不抱,不哭才抱”,它破坏了孩子对妈妈的心理依恋和安全感,在妈妈圈子里,“哭免”早就被拉进了黑名单。

可她的怀疑遭到老师的否定。对方解释,“哭免”是什么都不准备,让孩子在那里哭。但是如果已经让孩子吃饱了,也让他“放电”了,同时温度和亮度都适宜,这还是“哭免”吗?

张敏觉得,老师们好像特别自洽,不管提出什么问题,他们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提出了许多具体的问题,但得不到具体的解答。老师们翻来覆去地说着一样的话:你要冷静,你要耐心,你要找到最适合自己和宝宝的方式,宝宝好了妈妈才好。

但即便每件事都依照着老师们的命令执行,宝宝还是会有反复,比如刚刚成功实现了自主睡眠,宝宝又哭闹不睡了。

“芝士小馄饨”称其为“倒退期”,包括“初步睡眠衰退”“百日倒退期”“四月睡眠模式改变大倒退期”“五月分离焦虑大倒退期”“翻身期倒退期”等13个,覆盖0-2岁全年龄段。

每一个“倒退期”的结束伴随着新的“倒退期”开始,13个倒退期中,“翻身期倒退期”被看作关键点,不管多大的婴儿,能翻身就会迎来睡眠倒退,宝宝们的自主睡眠失效,白天睡觉晚上不睡,或是白天晚上都不睡。

但“解锁趴睡”后,问题随即迎刃而解,而这也是“芝士小馄饨”极力推崇的事情。

“趴睡”原指婴儿在6-7个月左右,睡眠开始由仰卧位转为俯卧位。但在“芝士小馄饨”的解释中,不管孩子是否到了6-7个月,只要能“翻身睡觉”,就叫“解锁趴睡”,还不许家人翻身干预。——完全不顾有些新生儿没有抬头和再次翻身的力气,而导致窒息或者只能反复吸入自己呼出的空气造成的婴儿猝死综合症(SIDS)的可能。

少儿卫生与妇幼保健学硕士、婴幼儿睡眠咨询师晗月认为,趴睡是婴儿猝死综合症以及窒息等睡眠相关死亡的一个危险因素,所以美国儿科学会的建议是对于一岁以内的婴儿,每次都要仰卧入睡。在婴儿能够自如且熟练地翻身后,孩子在睡眠中翻成其他的睡姿,才不一定要把他翻回来。但婴儿学会翻身一般要到孩子6个月左右,2—4个月正是婴儿猝死综合症的高发月龄。

自1992年开始,美国儿科学会推荐婴儿不要俯卧,此后10年间,婴儿猝死综合症的发生率下降了53%(图中红线)。图 / 美国疾病控制中心、国家健康中心

如果孩子脸朝下睡,哭了,“芝士小馄饨”的老师会说,“不要干扰他,爱的魔力转圈圈,倒退就在一瞬间。”有妈妈对此犹豫,老师说:“你是想去玩火吗?你是想去干什么?你是想去给你自己找不痛快吗?”

曾有妈妈因此与老师争论,最后以“理念不一致,你不需要再待在这个群里了”为由,被踢出群聊。

难以平静

晏清所在的“芝士小馄饨VIP回访群”里有200多位妈妈。咨询虽然免费,但她明显感受到这里老师回复的气氛跟上课时截然不同。

有人在群里说,孩子放电困难,已被打断三天,上班又管不了,真的抓狂。老师回复:“别管了,攒钱复训吧。”“这段时间让老人作去,你就当自己没孩子。”

“芝士小馄饨VIP回访群”里老师的回答。图 / 受访者供图

讲师们还常在群里发动妈妈们宣传“芝士小馄饨”公众号,有时候还组织团购母婴用品。“小助手”还向晏清询问是否愿意兼职,做项目推广,可以拿到51-200元的提成。数量越多,每单提成越高。晏清拒绝了。

免费答疑咨询群、上课群、课后“VIP回访群”,三种群组成了商业链条。先答疑,诱惑妈妈们买课,他们有一套专门的“签单话术”,把家长们分为四类:“低需求低信任”“低需求高信任”“高需求低信任”和“高需求高信任”。在这套话语体系里,不管是否信任,高需求的妈妈都是他们重点拉拢的对象。等到课后,再把妈妈拉入回访群,发展“下线”进行宣传。

据知情的家长透露,三种群聊数量加起来至少有90个。

“芝士小馄饨”的内部培训资料中,把家长分为四类,针对每一类家长都有相应的“话术”。图 / 受访者供图

张敏曾在群里看到过创始人馄饨妈妈和杜聪。馄饨妈妈不经常参与聊天。群里的妈妈们快要跟老师吵起来了,她才出来说一些自己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而杜聪几乎不发言,她只记得他说过“我要给你寄律师函”。

资料显示,创始人馄饨妈妈自称14岁留学海外,有药剂化学博士学位,2017年生下了中美混血宝宝小馄饨。在她早年的分享中,小馄饨是一个容易哄睡、很少哭闹的“天使宝宝”。

2017年,馄饨妈妈创立了免费的母婴咨询群。同年与杜聪共同成立上海昶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在一篇自媒体文章中,杜聪自称花了8个月,从国内二本院校申请拿到麻省大学的offer。如今是该校计算机工程系生物医学科技工程的博士,还是AMYRICK国际教育创始人。

此后,5个人的团队变成25个,免费咨询变成了付费购买。在今年3月,公司刚在经营范围内新增“健康咨询服务”“母婴用品销售”“家政服务”等相关业务。

同时,2020年最新的价目表显示,“一对三引导”分为资深育儿师和金牌育儿师,价格已涨至2399元和3399元;而“一对一引导”除了资深育儿师和金牌育儿师之外,还有创始人馄饨妈妈,价格分别为4999元、5999元、6999元。

晏清看到馄饨妈妈的视频、听到她发来的语音的时候,觉得她是一个温柔的、漂亮的高知女性。妈妈们没有怀疑过她的学历,也没有要求“芝士小馄饨”证明自己的资质。

在已停用的“芝士小馄饨”公号简介里,馄饨妈妈上面标记着“持有美国红十字会高级育儿护理培训师资格证、高级婴幼儿护理证、婴幼儿急救证”的字样。不过,一位二级公共营养师母婴博主解释,“美国红十字会高级育儿护理培训师资格证”其实没有含金量,它类似于保姆证等家政服务证件。在美国,资格证(certificate)和执照(license)有巨大的差别。

“芝士小馄饨”创始人馄饨妈妈持有的美国红十字会官网中“高级育儿师证”,只需32美元就可以完成线上课程。图 / 受访者供图

而其他育儿师,也被描绘成拥有海外留学背景,均持有“美国红十字会高级育儿护理培训师资格证”等相关证件。

有不愿透露姓名的客户认识高级育儿师谦谦妈妈,称后者原是“芝士小馄饨”的客户,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团队里的金牌育儿师。

4月16日,购买过“芝士小馄饨”课程的妈妈发现,售前的学霸群已经解散,4个“VIP回访群”业已消失,曾经的上课群也不见了。

而据媒体报道,经上海市金山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初步调查,已将“芝士小馄饨育儿经”团队所属公司上海昶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进行监控,后续将进一步约谈该企业,并就其经营方式等情况进行核查。

每日人物拨打培训合同中杜聪的两个电话,其中一个已为空号,另一个显示地区为山西晋中,电话接通后是一个女声,在“喂”地一声后,消失于嘟嘟断线声里。

此时,只有那些曾经处在焦虑,如今活在后怕中的家长,难以平静。

图 / 《坡道上的家》截图

(张敏、晏清为化名。每日人物涂雨清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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